我额头抵着砖面没有动。
眼泪砸在砖上洇开一小团湿痕,我咬着嘴唇没出声。
师傅走过来,伸手把我扶起来。
他看着我脸上没擦净的血迹,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来:"擦擦。"
我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,帕子上沾了暗红和黄灰。
"走吧。"师傅说,"出宫去。"
我跟着他往外走,满殿朝臣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有不解的,有暗恨的,也有悄悄松一口气的。
我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,回过头。
林御史还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。
我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出宫门的时候,风迎面扑来,热烘烘的。
哑奴和秋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缩在宫墙根下的阴影里,看见我出来就扑上来。
哑奴抓住我的袖子从头到脚地摸了一遍,确认我没少胳膊少腿之后,才松开手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秋菊瘸着腿跟在后头,手里还拎着那个包袱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"小姐……宫里头怎么说?"
"封了侯。"我说,"改姓沉。"
秋菊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笑到一半又哭出来。哑奴使劲点头,比划着:好,姓沉好。
那天傍晚我回了陆府。
不,是回了沉府。
门口的匾额已经被摘了,光秃秃的门楣上留着两道深色的印子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然后走进祠堂。
陆家的牌位全被我砸了烧了,灰烬还堆在供案下面没来得及打扫。
我蹲下去,把那些灰拢到墙角,然后把母亲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案正中央。
沉氏兰因之母位。
我重新点了三炷香,恭恭敬敬拜了三拜。
"娘,以后这里不姓陆了。这里姓沉。"
哑奴站在我身后,秋菊瘸着腿递过来一块新刻的匾额。
我接过来看,上面只有两个字:沉祠。
我把匾额挂上祠堂门楣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抹夕光正从屋檐上滑下去。
秋菊点了灯,昏黄的灯火映着母亲的牌位。
哑奴蹲在墙角把那些灰烬扫干净,一点一点收进簸箕里端出去倒了。
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盏灯,灯芯噼啪跳了一下,火光稳住了。
往后每年清明,我要带着娘爱吃的桂花糕来看她。
往后她的牌位上有香火,有人拜,有人记得她叫沉氏,是这家的先祖。
我伸手摸了摸牌位边缘,木料还粗糙着,刻字的凹槽里有细碎的木屑。
等安定下来,再给娘重新刻一块更好的。
再把祠堂重新修一修,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,种上她喜欢的栀子花。
"走吧。"我转身关了祠堂的门,"该收拾院子了。"
哑奴和秋菊跟在我身后。夜风从走廊穿过来,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。
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,月亮正从云层后面露出来。
娘,你看见了吗?我把你的名字立在这了。
往后你将随着女儿,享万世香火。
从今往后,这世间再没有陆兰因。
只有沉兰因。
只有娘的的女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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